那晚獨上斷背山,蒼天悠悠、流水潺潺。一切都如此自然。

Ennis與Jack在山裡牧羊,兩人從互不打招呼到天雷勾動地火的那瞬間,竟是如此偶然。斷背山容許這般情感,山下盡是撻伐、壓抑。或許沒有農場主人的望遠鏡,沒有Alma門外一望,這段愛情可以在「異性戀」的掩蓋下生存。也或許斷背山這般田園詩歌,實屬神話。但,當Ennis說這天理不容的愛情,本該忍耐;當Jack跨越美、墨疆界,只為從別的男人身上得到Ennis溫存,我們看到的是Ennis與Jack如何內化、承受「異性戀」宰制。

這世界雖不會因為《斷背山》的演出而全然改觀,但忠誠、道德、律法都在情愛底下動搖。你╱妳能規範,我卻不一定得玩這套遊戲。既然不玩,又何來犯規?

或許你覺得《斷背山》層次豐富,道盡人生酸甜苦辣;或許妳覺得這段同性戀、婚外情不該無限上綱,注定夭折;或許你堅持為愛殉教、放逐,遠離可鄙的人群;或許妳決定棄捨刻骨銘心的愛情,只因它不被祝福。

我只覺得《斷背山》單純地像杯白開水;沒有瑰麗、亦無蒼茫。李安鏡頭下的愛情,不需轟轟烈烈、生死相許;它也不需悲情化,塑造「此情只應天上有」的形象。

一口二十年老井提起的水,可淺嚐,可牛飲。它不嗆口,但卻潤喉。

這段愛情最後出櫃了,但又旋即收回。這不是躲藏,更不是虛應故事。也許愛情本該如此:Ennis沒了Jack,仍該活下去。他對不起Alma,因為他不該踏入婚姻(而非他出軌);他沒回報新女友的愛意,正因為他明白自己不屬異性戀機制;他祝福女兒(19歲的Alma Jr.,與Jack上斷背山時同樣的年齡)的婚禮,卻也掛念她所託非人:他的丈夫會不會是同╱雙性戀?縱然不是,他會不會好好照顧她?

 
來首「躺在你的衣櫃」?


而Jack的老婆,他的母親,似乎都有不可名狀的默契。前者手裡套著花樣繁複的戒指(莫非婚姻只剩裝飾用?),口氣平穩地告知Ennis丈夫死訊。她沒枕邊人的涕慟,卻強忍淚水訴說Jack如何懷念斷背山種種。後者泡著咖啡,邀請Ennis上樓瞻仰Jack故居,她沒跟著上樓,也沒質問為何Ennis帶走衣服。她只邀請Ennis再度拜訪,神情一派堅毅。這不明說的默契,是無言?無奈?認同?還是禁忌?

在真實人生裡,Ennis與Jack的確不是好丈夫、好父親、好情人、好同志;他們沒高舉同志的旗幟,宣示主體;他們沒寄託宗教,渴望洗清「罪惡」;他們外披「異性戀」外套,內著「同性戀」襯衣;他們無法給對方交代,卻又貪戀一時歡愉……

但這些都是標籤。

我覺得partner這字用得妙,它不屬「異性戀」或「同性戀」詞彙(boyfriend/girlfriend)。在某某說這字當口,你或許會接著猜這partner是男是女?妳會憑自己對某某的認識,加以揣測。我第一次聽到這字時,腦子也跳出這些問題。但,關卿何事?相較Don't Ask; Don't Tell的神秘,這字透露出尊重:不管是異性戀對同性戀性取向的尊重(反之亦然),也是請你╱妳尊重他人。當「祕密」與「見不得人」、「偷雞摸狗」劃上等號,partner這中性的字眼蘊含倫理精神。

回到《斷背山》。當Ennis說I am no queer,在戲裡這否定(negate, disavow)他是同性戀,然而,在性╱別光譜的政治意涵裡,這否定不也推翻標籤化的性╱別政治?「同╱雙性戀」本不queer,是「異性戀」造就這般分類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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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etamorphosi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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