Metamorphosis

O有對濃眉，長得一副娃娃臉，是標準韓劇迷。在「純真年代」正紅時，他幻想自己是戲裡的高修，注定在友情與愛情兩者抉擇。可惜，這夢想至今尚未實現。倒是我跟他研究所同窗三年，他命運乖舛：先是抽不到學校宿舍，再來是遠到政大修課，最後因為跟原論文指導教授意見相左，不得不改弦更張，回籠吃窩邊草。

如果O對韓劇的熱愛透露出他愛灑狗血的特質，這位獅子座小帥哥（他喜歡人家這樣叫他）的人生也真夠戲劇化了。倘若「杞人憂天」有Q版，他必為不二人選。

初見O是在研究所甄試考場。第一堂「英美文學」，出乎大家意料，竟全是辨識題（即考作品出處、定義等基本功）。原本教授牛刀小試的美意卻掃起一陣腥風血雨，全場哀鴻遍野。在我搔頭晃腦，肚裡尋思，卻仍丈二金剛之際，O卻振振而書，簡直把考題當成治國政策白皮書作答。鐘聲一響，我交出爬滿立可白痕跡的試卷紙，兀立良久。無意間瞥見O洋洋灑灑寫了好幾張，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，又是一陣打擊。面對下午的口試，我其實已抱著「志在參加，不在得獎」的心態。畢竟，四年前的大學甄試，我在同一地點跌過跤。今日故地重遊，只能用「在傷口灑鹽」形容。在等待口試的那幾小時，我蜷縮在門邊的折凳，手裡拿著書，卻什麼也讀不進去。我不時將餘光飄向O，心想這個人戰鬥力應該破錶吧？果不其然，他順利入取，就輸該校佔盡天時、地利、人和的魏。（魏其實也是個傳奇人物，她從語言組轉換跑道到文學組，竟還拿下第一名寶座。）

後來，聽到我形容當時對他的印象，O笑得合不攏嘴，因為他實際上寶得很，活脫脫是漫畫裡走出來的人物。O熱愛史詩、騎士文學，甚至自詡是Odysseus；他愛傳可愛的MSN表情符號、每晚收看「小叮噹」（他大學暱稱是猥褻的「叮噹小」）、夢想幾年後變成風度翩翩的帥教授。老實說，論長相，O夠格成為學術界的小號王力宏，但壞就壞在他個性不夠沈潛，只要別人一誇他，他就飛上天了。不過，這樣也好：當不成Homeboy，O是名副其實的Sunny Boy（陽光男孩）：他脣紅齒白，皮膚卻黝黑，在一群面黃肌瘦的同學當中，他是標準的健康寶寶。

O之前PTT2的代號是胖虎，但他並非五音不全，亦非孩子王。

說O是健康寶寶，一點也不為過。事實上，他嗜健康到走火入魔的地步：每次跟他吃完晚飯（他特愛小籠包），他總會來杯苦茶；除常花二十分鐘從學校走回宿舍不說，他還幾乎每晚跑五千公尺；只要午夜十二點一過，他就高喊快爆肝了……。這些舉動，對經常熬夜的研究生而言，無非是當頭棒喝。但跟他之前寄住的叔叔相比，O的「健康控」算輕微的。據說，他叔叔一家大小會拿鐵條捆成的拍打器（一般市面見到是藤條）活通筋骨。每每電視廣告，全家便刀光劍影，鐵條此起彼落，宛如「食神」裡雞姐剁肉般神情自若，如入無人境地。

O來自非常傳統（男尊女卑）的家庭。因為他貴為長子，無形中背負重大壓力。跟他理工科的胞弟相比，O除了肩負教育晚輩英文的任務（他親戚曾要求他開一家補習班，專職輔導那一大票小孩），還得跟學術殿堂的「女性主義」意識拔河。對活在「女生不用上大學」這種生長環境的O而言，選擇中古文學無非是另類隱遁。與其說他深中「沙豬」餘毒，不肯為家族女輩出頭（其實O很鼓勵表妹升學，反倒後者覺得讀書太辛苦，希望以後找張長期飯票），不如說他訴諸英雄主義，望其蓋過性別議題。我想他之所以會有「健康控」，絕大部分是因為壓力無處排解。日前他曾將一書櫃影印書籍大老遠從台北扛回新竹，只為將書皮改成他喜歡的藍色。這執著背面的意義恐怕不單求整齊畫一？又，因為論文進行地不是很順利，他偕同學弟J去龍山寺拜拜，乞求一切順利。這樣看來，O似乎除了家庭壓力過大，還是個迷信的傢伙。其實未必！在拜完菩薩，得到心靈慰藉後，他旋即轉往廟旁的巷弄，在一片片的AV女優中，得到身體的救贖。

聊這麼多糗事，我對O其實充滿愧疚。當初被他不時的抱怨惹得焦躁不安，一氣之下先把他MSN帳號封鎖，然後久不聯絡，也就自然毫無依戀地去除（我猜他也刪了我帳號）。我承認：O有時很煩人，不把自己的擔慮轉嫁、傳染給人不善罷甘休。但，沒有人像他這樣，會在新年打長途電話給我道聲恭喜；沒有人像他這樣，在我準備出國考試時，陪我去河堤散步減壓；沒有人像他這樣，會提醒我熬夜爆肝的可怕；更沒有人像他這樣，會分享這麼多的祕密與想法。要不是O，我現在恐怕還會一刀兩斷地耍脾氣（偶爾還是會）。沒有O，我每段友誼，都會夭折。

不論O現在正在修改論文，或等畢業實習，或已接近實習尾聲等當兵，或正在吃小籠包配苦茶，我都不會忘記他「爆肝說」的叮嚀。希望這位跟P一樣來自風城的帥教授一切安好，記得我倆的「純真年代」。（噁心？應該的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