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零零六年六月某夜晚,浴室鑽進一隻蟑螂,它一對觸角靈活地晃動,彷彿京劇武將頭盔上兩根雉尾翎子。它的確太囂張,看到人連閃都不閃一下。我不動聲色地拾起門外脫鞋,倏地往它身體揮去。這武將果然出師不利,當場身首異處。事發後,我開啟水龍頭,直往它身上沖水,大水沖走了腹部殘渣,頭跟翅膀卻卡在排水口。我不曉得當時哪根筋不對勁,竟然沒有沖乾淨。或許太久沒見到蟑螂,被它油亮如琥珀般的外殼吸引?或許看到它腦漿白似的內臟,突然一陣噁心,趕緊熄燈離開?也或許我一如往常,就是一字懶罷?

就這樣過了一晚,蟑螂引來螞蟻……

本來以為一夜過後,蟑螂就該風乾,拿個畚斗打掃就沒事。誰知夜晚濕氣太重,空氣混著肉糜味,反而招來螞蟻。眼見一群不速之客圍繞在蟑螂身旁,我先覺得煩躁,後來卻又不忍。昨天我扮演劊子手,今天大水一沖,就是好幾十條性命。不知哪來的假慈悲,我開始盯著那群工蟻碎步移動。它們大概新來乍到,隊伍還不是很整齊,只是烏壓壓一片簇擁著,大概還在算計如何處理這偌大的食物。再者,它們上顎不甚銳利,美食當前,卻還未能馬上支解,倒像觀禮的賓客,等著下一秒抬棺入殮。

看著看著,我入神了,突然想到達利的畫:記憶的堅持(1931)。


Salvador Dali: The Persistence of Memory (1931)


第一次看到那幅畫,我以為那橘色的物體是香水瓶:螞蟻貪圖瓶中流滲出的花蜜香,正如它們與蚜蟲微妙的共生關係。等我後來發現那是計時器,美感消失了,剩下的只有不解:如果一旁的時鐘脆弱如融化的奶油、冰淇淋,為何反而是固態的計時器遭螞蟻?如果那軟趴趴的鐘面象徵時間的不定性,為何達利作品取名「記憶的堅持」?是時間拒絕融化?記憶拒絕蒸發?抑或兩者像黏答答的麥芽糖,教人怎麼甩也甩不掉?

到底「記憶的堅持」是人不捨放手?還是回憶如影隨形?

也許,對螞蟻而言,那計時器是挑逗嗅覺的香水、是黏牙的糖,正如令人反胃的蟑螂對它們卻是一頓大餐。只是,這幅靜止的圖不僅捕捉螞蟻覓食那一刻,它更像捕蠅紙般死死地逮住獵物。這下子,採蜜賊成了階下囚;原本踩在腳下的時間,竟是暗藏玄機的詭雷。

我蹲坐在蟑螂旁,靜靜地看螞蟻支解,搬走滿手的食物與一地的問號。過了約莫三分鐘,好奇心消退了,耐心磨盡了,取而代之的是噁心感。我先灑了灑水,向螞蟻示威,確定他們撤離後,我瘋狂地往排水口灌水。這隊螞蟻是聰明些,對於眼前到手的食物絲毫不戀棧。我沖走剩下的蟑螂渣,噁心感隨那團棕色的物塊奄忽掉進洞裡……

然而,另一股嘔吐感卻油然而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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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etamorphosi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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